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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心情游记]杨笙·独行天下游记之四:十七岁的少林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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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笙·独行天下游记之四:

  十七岁的少林寺

  作者:杨笙

  “少林 ,少林 ,有多少英雄豪杰都来把你景仰?

  少林,少林,有多少神奇故事到处把你传扬?”

  许多年以后 ,当我回忆起第一次独自出门远行,一定会为当时选择少林寺而感到惊讶。那时候,在少年的眼睛中 ,外面未知的世界宛如一幅即将铺展开来的万丈画卷,那画卷上无数的山川、河流 、城市 、村庄就像天上的星辰一般闪烁,如同大江奔流一般汹涌而来 ,带着所有幻想的激情,在我的内心深处激起千百重惊涛骇浪 。

  那时候,我才十七岁 。

  武侠小说给了我一个关于江湖的梦想。江湖 ,那是一个与庙堂对立的世界,充满了叛逆、颠覆,坚忍与抗争 ,十七岁的我渴望着与众不同的青春 ,来回应着自己血液中风的呼啸。于是,我终于在一个夏天里独自出门远行 。

  我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少林寺。

  多年过去,如今我已很难回忆起少林寺的风景。回忆很奇怪 ,路上的很多见闻,一些不经意的发现,一些萍水相逢的人都点点滴滴聚在心头 ,而唯独那个要去的目的地——曾经魂牵梦萦的地方,居然都想不起她的容颜 。不过,记忆的深处 ,终究有些事没有被岁月的浪花带走……。

  “想不想学武? ”这是我在少林寺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。

  每当此时,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解释:我只是一个学生,实在不是一块练武的料 。来游说的掮客 ,多半来自寺院周围大大小小的各个武馆,每个人都鼓吹自己的武馆是世界上最好的,而每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男性游客在他们嘴里都是最适合练武的——只是未遇明师。

  尽管熟读武侠 ,洞悉其中所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套路 ,但我还不至于天真到会跟一个路边的陌生人去追寻我的武侠之梦。

  直到我遇见了那个人 。

  那个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,瘦削的脸,眉毛很浓 ,虽说不上剑眉星目,但眉目之间也有一种习武之人常有的英气。

  当时我正在千佛殿注意看那些据说被历代武僧踩出来的脚坑,电影《少林寺》曾有这一幕:精赤着上身的僧人 ,挥汗如雨地在千佛殿里苦练站桩,努力在地上踩出那生命的痕迹。

  “好看吗? ” 他忽然从我背后围观的人群中静悄悄地出现,面带微笑地问道 。

  “不好看 ,”我说 。稍顿,又纠正了一下,“一般吧。”带着对陌生人淡淡的戒备。

  “那上面画得是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 ” ,他手指着墙上的壁画介绍说,“就是电影《少林寺》拍得那个故事 。”

  “哦,这我知道。” 淡然。

  “你知道挺多的 ,是大学生吧?大学生——都很有知识 。 ”

  我笑笑 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转而请他帮我拍一张照片,以千佛殿为背景。独自漫游的烦恼之一就是:自己要成为照片里的主人公 ,就非要请一个陌生人代劳不可。千百个美丽或丑陋的瞬间就是定格在那一双双素昧平生的手里 。

  但是,很多萍水相逢的故事也是从这一刻开始。

  他满足了我的请求。我道谢之后,转身即待离开 ,和此前、此后在独自漫游的岁月里曾千百次发生的一样 。如果,不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话。

  这句话,让我停住脚步 ,这句话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让我至今铭记。

  “你要是来学武,肯定会失望,今天的少林寺不是以前的少林寺 。”

  也许是因为实在想不到会在喧嚣的人群里听到这样一句话 ,也许是因为实在想不到这样话会突然出自一位陌生人口中 。当时的我确实感到有些震惊。

  我回过头来,冲他笑笑,问道:“怎么说?”

  他也笑了 ,牙齿很洁白 ,重复,“今天的少林寺确实不是以前的少林寺了。 ”

  “呵呵,不是号称‘天下武术出少林’吗?”我忽然记起武侠小说里那句常用的话 ,尽管路上见到的那些烦人无比的武馆掮客和寺门口丑陋恶俗的“少林一条街”,早已经彻底粉碎了我对于这座著名寺院的所有期待 。

  我想,侠客们若是有幸见到今日少林寺的如斯模样 ,恐怕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打点行囊 、重新退回到小说里面。

  “以前的少林和尚还有点真功夫,现在全他妈是些江湖骗子! ”不提防他的语调中突然透出一股激愤,我不禁一怔。

  “应该还不至于吧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 ,“怎么说,现在少林寺也是世界闻名…… 。”

  “坏就坏在名声大了 ”,他打断我 ,“一个个只顾着捞钱,没人有心思真正刻苦练功。 ”

  他的眼中有一丝悲愤的神色闪过 ——也许只是当时的错觉,也许是回忆欺骗了我。

  “少林寺已经堕落了 。”

  “那——以前的少林寺怎样?听说许世友也曾在这儿练过功夫 ,是吗?”我好奇地想要证实一下那个长期来的传闻。

 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,这个不置可否的笑容让我开始有些喜欢他了。

  “这只是一个说法 。解放前有些和尚功夫还是不错的,文革那阵,寺里所有和尚都被迫还俗 ,很多人还娶了老婆,生了娃……。 ”

  “什么……?”我大吃一惊,“少林和尚……娶老婆?生孩子……?”

  “和尚就不能娶老婆生娃吗? ”这会感到奇怪的是他 ,“这在我们这儿也很寻常。”

  尽管武侠小说里经常有僧尼因凡心未断、违反寺规而受到处罚的故事,但我对出家人如此大规模、集体地还俗 、结婚、生子,仍然缺乏心理准备 。

  “文革以后 ,因为拍了一部《少林寺》,寺院名声大的不得了,每天都有全国各地的人来这儿学武 ,所以,那些和尚又回来当了和尚…… 。”

  “那他们的老婆孩子怎么办? ”

  “什么怎么办,一切照旧。还是他们的老婆孩子。”

  我不禁感到哭笑不得 ,生活本身的讽刺艺术果然胜过一切荒诞剧 。

  “少林寺成了旅游景点后 ,大伙儿都忙着赚钱,日子不像以前那样清苦,年轻一点的晚上也溜出去喝喝啤酒 ,唱唱卡拉OK什么的,安心学佛练武的越来越少了……。”

  这一次我倒不那么震惊,但是内心里仍然暗叹一口气。

  “难怪外面那么多武馆啊…… 。 ”我无限感谓。

  “哈 ,那些武馆——,”他脸上露出无比轻蔑的神色,“教得全是野路子 ,一堆骗子!我跟你说,今天的少林寺,真正有真功夫的只有一个人……。”

  “谁? ”我情不自禁地问 。

  “释永空! ”

  我被他的气势震住。

   说完 ,这个青年人掏出了一张名片给我看,“喏,就是这个人。”

  这时 ,闪电一般 ,一丝怀疑从我的心里掠过,——你不该让我看名片!

  名片上赫然印着释永空三个字,上面有一大堆头衔 ,好像是什么很大很大的武术家协会  。他显然注意看我的神色,又说:“如果你真要学武,倒不妨跟这个人。”

  “可惜 ,我不适合练武。 ”我摇头苦笑着说 。这句话,今天已经重复了一千零一遍了 。

  “那没关系,永空大师就在少林寺 ,你可以去见见他。”他淡然地说。

  “大师……也在寺内吗?”我确实感到无比惊讶 。

  “是啊,如果你要见他,我可以带你去。 ”他接着说。

  “啊 ,谢谢,不过你知道……我还在读书,是不可能学武的…… 。”我有点迟疑。

  “没事 ,看一看又有什么 ,没人强迫你学武。”他说话很平静 。

  毕竟,是在少林寺内,中外游客这么多 ,应该还不至于发生不测吧。此时我实在按捺不住想看一看这位永空大师的巨大好奇心。

  另外,我内心里似乎并不讨厌这个青年人,尽管已隐隐猜出他的身份 。

  如果这件事只到此为止 ,这一切将成为漫游生涯中一段美好的回忆,我们两个人甚至可以成为朋友。可惜,生活不是武侠小说。

  我跟随他去了一个偏殿 ,那里似乎有一个办公室,里面有一个小沙弥一样的孩子在做着登记,四壁挂满了学员练武的照片 。显然 ,这是一个武校的报名点 。

  没有永空大师!

  更震惊的是,引我到此的青年人突然对那孩子说:“又有一个学员报名,你登记一下。 ”

  “你怎么可以这样?我刚才说过我不学武的!”我立刻严正*** ,愤怒。

  “不学武 ,你来这干吗?”青年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。

  我更加愤怒了,但想到独处异地,凡事应当克制。便压抑住怒火 ,尽量平静地说“既然,永空大师不在,那我先走了。 ”

  “这就想走?先报名 ,交费!”那青年一个箭步拦住我 。

  为什么要这样?我的内心里感到一阵刺痛。

  “你刚才答应我,只是来看看,不会强迫我学武……。”我提醒他 。

  “你让我走这么多路 ,费了这么多时间,你今天非报名不可! ”青年反而倒打一耙,强词夺理。

  “即使我想学 ,客观上也不允许,我现在还在读书,学校根本不会让我学武! ”

  “那你把你的学生证给我 ,身份证也行 ,给我看看!” 他厉声地说,没有商量余地。

  我知道一旦把身份证给他,就会被当场扣押 ,但是学生证倒是可以给他看看 。结果,他看了那本学生证之后,脸上微露惊讶之色 ,仿佛在犹豫。

  我知道事情有了转机,立刻说:“我虽然不能跟你们学武,但是这回我己经知道了少林寺谁的武功最强。这样吧 ,我有一个朋友,他非常喜欢练武,我回去以后一定介绍他到你们这来学武 。”

  那个青年 ,忽然又笑了笑,合上学生证,他的右手缓缓举起到头部 ,仿佛要梳理头发 ,却下意识地突然一挥——也许只是我瞬间的错觉 。

  陡然间,我情不自禁地往后面退了一步。

  那个青年又笑了,“这个学校的人 ,也很害怕吗? ” 笑容里仿佛有种得意,又有些落寞。他把学生证递给我 。

  我没想到这么顺利,其实心里已做了最坏打算:不行 ,就逃,往寺里逃。不过他说的害怕,坦率地讲 ,倒是没有——不是因为我的胆子多么大,而是因为人在危机中,根本就来不及害怕。相反 ,只有兴奋,只有一心想要摆脱危机、冲出一条路的无比兴奋 。

  即使我现在回忆起来,仍然感到兴奋 ,而且似乎内心里还隐约有一种意犹未了的遗憾 ,不过我到底在遗憾什么——是嘎然而止的故事结尾?还是这个故事原本就不该发生?

  后来,我跟很多朋友说起此事,多数人觉得那个青年可能就是一个骗子 ,不过有点可怜,最终他也没成功。不过也有人认为他也许真有点功夫,只是不该强人所难。

  多年以后 ,在北京的剧院里,我观赏了果戈里的话剧《钦差大臣》 。我忽然觉得,那个青年人是否骗子其实并不重要。

  如果整个时代都被谎言笼罩 ,那么所谓的骗子,也无非只是说出了其中的真相而已。更何况他也许真的是位身怀绝艺,只是怀才不遇的风尘异人——就像武侠小说里常写的那样?想到这里 ,我不禁微微苦笑 。

  我忘了,我已经不再是十七岁。

  后记:这篇文章记述的是我多年前的一次真实经历,甚至连很多对白都并非虚构。也许今天的少林寺已不再是那样 ,毕竟 ,时代也在改变 。出于对当事人的尊重,文中所提到的“释永空”之名系我杜撰,少林“永”字辈弟子中并无此人 ,那张名片上印着其实是另一个和尚的名字 。

   杨笙

   2007年5月18日

   于北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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